之後的幾日,名叫瞿唐的少年傷勢漸漸轉好,而狐若師姐聽說又被派出執行新的任務。我仍附在瞿唐身上,苦思不出如何能從這幻境出去。
一日上午,丫鬟過來傳話,說殿下讓瞿唐馬上去落月閣。瞿唐換了身利落的短衫便出了門。我随着瞿唐的身體前行着,打量着洛王府的一草一木。朱牆碧瓦,亭臺樓閣,無一不充斥着莊重與貴氣。心中不禁暗道,這洛王府如此奢華,想必此時他定已大權在握了吧。
走了大概一盞茶的時間,便來到一處院落,院上牌匾題着“落月閣”三個大字。我随瞿唐剛踏進院門,便瞧見不遠處有個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,正跪在日頭低下。因已是夏日,一大早日頭就烈得很。小男孩顯然已經在這裏跪了許久,他垂着頭,額上的汗水滾滾往下落,嘴唇幹裂,面色灰白,雙眼微閉着似已支撐不了多久。瞿唐一見此景,立馬快步走了過去,伸手就要将小男孩扶起,卻被一聲個清冷的聲音阻止:“讓他跪着!”
瞿唐聞聲望去,見一旁的亭子裏端坐一人,正悠閑地品着手中的茶。瞿唐忙快步上前,單膝跪下,恭聲道:“參見殿下。”
洛王眼皮擡都沒擡,只是輕啜了一口茶,嗯了一聲,示意他起身。瞿唐這才退到一旁。
我一聽此人便是洛王,不由好奇的仔細打量起來。他身着一身绛紫祥雲袍,玄紋雲袖,腰系玉帶,頭戴束發嵌寶紫金冠。面若刀刻般剛棱冷硬,此刻正低垂着眼,把玩着手中的玉杯。修長而優美的手指上下摩挲着,雖看似悠閑卻渾身上下散發着讓人窒息的威嚴。此刻,看他并未打算有開口的樣子。
瞿唐在一旁有些按耐不住,俯首躬身道:“殿下,小公子他……”瞿唐的話突然停在嘴邊,正對上洛王微微擡起的雙目,那雙眼裏不經意流露出的精光頓時讓人心尖一顫,不怒自威。瞿唐屏住呼吸,複又說道:“日頭這麽烈,小公子再這樣跪下去,恐怕會……”
洛王擺了擺手,打斷他的話,放下手中玉杯,負手起身冷冷道:“你過去問他,他若肯認錯,本王便饒了他。”
瞿唐應聲,快步來到小男孩身旁蹲下,撫上他的肩頭低聲喚道:“小公子,小公子,醒醒……”小男孩似已被曬得有些恍惚,聽到聲音才緩緩睜開眼,身子有些搖搖晃晃,望見眼前來人,幹啞着說道:“瞿哥哥……”瞿唐點點頭,低聲勸道:“小公子,無論什麽事,你先跟殿下認個錯。”小男孩艱難的搖搖頭,倔強道:“我沒錯。”說罷又閉上了眼。
瞿唐試着又勸了幾次,小男孩仍閉着眼,不發一言。瞿唐只好起身,返回洛王身邊,躬身問道:“殿下……不知小公子他犯了什麽錯?”
洛王冷哼一聲,斜眼望向跪在一邊的小男孩:“哼,什麽錯?他錯就錯在根本不該問本王他的父親是誰!他既要跪,就讓他一直跪着好了!”說罷,不再多言,甩袖離開了落月閣。
瞿唐的手不由一抖,俯首恭送洛王,随即便來到小男孩一旁蹲下,嘆了口氣,道:“小公子,你這又是何苦。你明知殿下最恨的便是你提這事,你又何必追問不休?”
小男孩微微擡起眼,望向瞿唐,聲音帶着一絲委屈,哽咽道:“他總說我沒有爹,那為什麽別人都有,就我沒有?我只是想知道我爹是誰,難道這都有錯嗎?我知道自己沒爹沒娘,讓人嫌棄,他既然如此讨厭我,為何當初還要收留我?”
小男孩許是先前憋了太久,見到瞿唐終于都爆發了出來,不斷抽泣着。瞿唐只在一旁撫着他的頭,輕聲安慰道:“殿下也是有苦衷,并非是不喜歡你。你也別總是跟他硬着來,認個錯也就不必受這苦頭了。”
小男孩搖搖頭,仍是抽泣着:“我就是不明白……”小小的身子晃的越來越厲害,下一刻竟突然栽倒在瞿唐懷中。瞿唐喚了他幾聲,見他沒有絲毫反應,忙抱起他送回房中,吩咐丫鬟趕緊請杜先生過來看看,自己則疾步向屋外走去。
書房裏,洛王正心不在焉的翻着手中的書,時不時望向窗外的日頭,低聲向身旁候着的丫鬟問道:“他還在跪着?”
丫鬟稱是。洛王将手中的書扔到桌上,起身踱步來到窗前,負手而立,似是在思忖着什麽,面帶淡淡的郁色。
此時瞿唐将将趕到,在門外喚了聲殿下。洛王側臉見是瞿唐,返回到幾案前,示意讓他進來。瞿唐躬身行禮:“殿下,小公子他……暈過去了。”
洛王并未說什麽,只是眉頭稍稍一蹙,淡淡道:“他認錯了嗎?”
瞿唐搖頭:“屬下已經請杜先生過去了。”
洛王冷哼了一聲,複又嘆了口氣,眼中卻多了一絲溫柔和惆悵,像是對瞿唐說,又像是自言自語:“哼,這倔強的性子還真是像她。”
後來的幾日,我随着瞿唐日日來看望那個小男孩,從他們的交談中才得知小男孩名叫瀾月,是洛王收養的養子。他的母親曾是洛王的暗衛,生下瀾月不久便去世了,而他的父親卻是整個王府的禁忌,雖沒有多少人知道此人究竟是誰,但也從未有人敢提起過。瀾月還在襁褓中就被送到了王府,洛王吩咐他的吃穿用度一律按世子規格,但又因他與洛王并無血脈,因此王府人人都稱他為小公子。
瀾月雖然年紀小,卻并沒有這個年紀應有的活潑調皮和天真爛漫,性格十分安靜內斂,沉默寡言。他每日不是讀書寫字,便是待在自己的院子裏不停的練功。不似洛王對他的不管不顧,瞿唐與他更為親近,時常來落月閣陪他。瀾月十分倔強,經常為了一招半式在烈日下反複練習。瞿唐于心不忍,怕他傷身,總勸他歇歇明日再練。但瀾月也只是淡淡搖頭,繼續練着。瞿唐問他:“也不知你小小年紀為何如此執着,何苦這麽為難自己?”瀾月卻癟癟嘴,堅定的道:“只有我變強了,他才不會讨厭我。”瞿唐苦笑一聲,撫了撫瀾月的小腦袋,深深嘆了口氣。
我附在瞿唐身上已有幾月,這幾月來,我沒有一天不想要早些從這個幻境裏出去。可每每醒來,卻仍是身在王府。無奈只好繼續想其它辦法,心想實在不行,也只能寄希望于雲玄,望他早日設法将我救出。
師姐狐若一直記挂瞿唐的傷勢,自上次的任務回來後,便時常來探望瞿唐。我總覺得師姐看“自己”的眼神有些怪怪的,眼中總是溢滿了許多情緒。有擔憂,有開心,有無奈,又有失落。師姐對瞿唐照顧有加,體貼入微。可瞿唐卻似早已習慣如此,對師姐一如既往的保持着師姐弟的和睦關系,從未有逾規越矩的時候。每每此時,師姐的眼神卻總是充滿傷心和失落,之後便會馬上去接新的任務,消失一段時間。
我不由得嘆息,這瞿唐可真是個不解風情的傻子。這麽美麗又體貼的師姐都不要,不是沒開竅就是假裝不知道。喜歡就大膽的邁出一步,是個男人還瞻前顧後。如若不喜歡,就跟人家說清楚,這樣耗着又算什麽。
又過了幾日,洛王将瞿唐叫到書房,見瞿唐傷勢已無大礙,便布置了一個新的任務,說是要去什麽忠義侯府。我大渠歷史只記得皮毛,還是爹爹當初硬塞的。所以除了這時的渠王和洛王的名諱,其他人我一概都記不清了。
聽洛王的意思,這次是要瞿唐去忠義侯府做卧底,給洛王府傳遞政敵的情報。我心下暗道,洛王果然老謀深算,城府極深,這招釜底抽薪,實在陰險。朝堂如戰場,形勢分秒雲谲波詭,若走差一步都有全盤皆輸的危險。洛王心思缜密,怎能做事毫無把握,只有穩穩的拿捏住政敵的軟肋,萬事才好在他運籌帷幄之中。心道自己還好沒生在這種人家,否則定是身不由己,估計早被當政治犧牲品了。
瞿唐回屋簡單收拾了一下,又給在外執行任務的師姐寫了封信。信上大致說自己有新任務不知猴年馬月才能回府,讓師姐自行珍重,勿要挂念。我心想,這算什麽,是讓人家不明不白的等着你嗎?自己又不表态,還要拖着人家,我簡直嚴重鄙視。無奈魂魄還附在被自己鄙視的人身上,只好兩眼望天,感嘆世事無奈啊。
瞿唐易了容,在洛王的安排下順利潛進忠義候府,做了個忠義候府的一名小小護軍。每日的職責無非是巡院督查,保護侯府安全。當然瞿唐的任務不止于此,每隔幾日還要偷偷潛入侯府密室,翻看查找一番,再将他覺得有用的情報偷偷複制一份,傳回洛王府。我每每看到他偷偷摸摸的樣子,就恨得牙癢癢,對忠義候不由深表同情。我對于洛王如此的行徑十分不恥,總想着要是自己能說話,必然将他的茍且之事告知侯爺。
其實要說我與他們都素不相識,但卻不知為何,打從心底的更傾向于忠義候,覺得他看着就和善親切,一定是個正人君子。不似洛王那般狡猾狠辣,心機深沉。或許我這種毫無城府的人,會自然而然的更親近那些簡單的人吧。但之于朝堂,又有誰是真正簡單的呢?或許只有像洛王這種人才會走得更穩更遠,運籌帷幄,穩操勝券。
随瞿唐看了一段時間忠義候府的各種密函及信件往來,我大概對現在的朝局也有了個基本的認識。
華夏泱泱,呈三國鼎立之勢。北有大梁,南有大渠,兩國在東部接壤,中部則夾着個越國。大梁、大渠兵強馬壯,國泰民豐,呈勢均力敵之态。而越國則左右逢源,利用兩國對峙之勢如魚得水。現時的大渠,老渠王妘商薨,立長子妘昶為王,設一王三候輔佐之。一王為洛王妘璟,小渠王妘昶的叔父。三候為平陽候、武信候和忠義候。然一王三候因政見不同而分庭抗禮。洛王才智過人,文韬武略無不精通,與武信候為一派,主張大渠應開疆辟土,朝堂政策多果敢剛毅,手段雷厲。而平陽侯及忠義候為老渠王在位時便倚重的老臣,這兩人為保守派,主張新帝應以仁政治國,固國之本方為正道。兩派相争已有多年,洛王一直看不起他那軟弱的侄子,早就想取而代之。無奈現下羽翼未豐,只好暫時忍耐,先将這些絆腳的政敵一一拔除了再謀大事。
要說這忠義候也甚是可憐,大把年紀,雖富貴榮華,卻膝下無子。年過不惑,才老來得子,可惜得的是個女子,恐怕是不能為侯府傳宗接代了。但即便如此,老兩口也甚是欣慰。每日忠義候望着夫人日益漸大的肚皮,總樂的合不攏嘴。我為此事也甚是開心,雖然有時想想,這與我又有何關系,但就是壓抑不住心中的歡喜。每次随瞿唐在院中走動時,我總會偷偷朝侯爺夫人的屋裏瞧上幾眼。
一日入夜,瞿唐又偷偷從屋裏溜了出來,我心下咒罵,這個該死的混蛋又要去探聽什麽機密了。卻未曾想到,瞿唐竟跳上房檐,出了侯府。他這是要去哪啊?深更半夜的,就不能讓人睡個好覺。
瞿唐走了幾條街巷,便在一座燈火通明的閣樓前停下。空氣中飄散着濃濃的脂粉香氣,女子嬌柔的笑聲陣陣傳來。我擡眼向前一看,臉上猛地火辣辣的燒了起來。浮香閣?這是,青……青樓?這登徒子,之前還以為他不解風情,原來私下竟來這種地方。我為狐若師姐看走眼而惋惜,又為此人之前僞裝的女色不近的樣子而佩服。
瞿唐倒似駕輕就熟般徑直便走了進去,看來以前一定沒少來。老鸨見他進來,急忙迎了上來,一邊陪笑着,一邊上下打量着他,笑嘻嘻的道:“公子好生眼生啊,是頭一回來我們浮香閣嗎?”
我心道老鸨肯定是眼花了,瞿唐進來的架勢一看就不像是第一次,怎麽可能眼生?忽然想起他在侯府的時候一直是易容的,這才稍稍明白了過來。
瞿唐并未開口,而是從懷中掏出一塊令牌,朝老鸨伸了過去。老鸨一見令牌,立馬換了張臉,畢恭畢敬的低聲道:“原來是瞿大人,快随我來,陛下已等了許久了。”
瞿唐收起令牌,左右打量了一下,便随老鸨上了樓,拐到一間不起眼的房間走了進去。
裏面端坐着的正是洛王,身側站着師姐狐若,而另一側坐着的人我不認識,但從衣着打扮來看,必定非富即貴。心道洛王果然心思缜密,選青樓做接頭的地方,真是高明。就算被侯府人知曉,也無非覺得瞿唐是來尋歡作樂的罷了。
老鸨将門關好便退了出去。瞿唐快步上前,屈膝拱手,恭聲道:“參見陛下,見過侯爺。”
侯爺?我心下一動,能與洛王坐在一起的人,那必定是武信候無疑了。我心下一喜,真是賺到了,這一次竟連武信候都見到了。我偷偷朝武信候望去,他看起來應以過了而立之年,一身華貴的錦袍絲毫不輸洛王。只是樣貌有些普通,沒有洛王看上去那麽英氣逼人。
洛王擺了擺手示意瞿唐起來。瞿唐便退了一步站到師姐身側。我不住偷偷打量起師姐,師姐見到瞿唐,還是一副十分欣喜的樣子,眼中水波漣漣,面帶緋紅,輕咬着的嘴唇仿若要滴下血來般紅豔動人,連我看了都為之心下一動。卻不想瞿唐竟只是朝師姐微微點了下頭,便目光直視前方,挺屍般沒了任何反應。
我心下為師姐打抱不平,但無奈又什麽都做不了。只好自己微微嘆息,向師姐投了一個同情的目光。
洛王悠悠喝了口酒,淡淡說道:“此次叫你倆來,是有要事吩咐。”
瞿唐和師姐頓時拱手:“請殿下示下。”
洛王将手中酒杯放到桌上,看了眼身側的武信候。武信候微一低頭,做了個請的手勢,洛王便轉眼看向瞿唐,繼續說道:“你已在忠義侯府潛伏數月,雖也拿到不少情報,但畢竟不能将那老匹夫的黨羽徹底鏟除。本王沒有太多耐心,沒空陪那老匹夫繼續玩下去。再過幾日,小皇帝要去青鴻山圍獵,屆時我會派狐若一早埋伏在圍場,你裏應外合,找個時機将那老匹夫給砍了。”
瞿唐和師姐互相對視了一眼,恭聲應道:“屬下遵命。”
我一聽洛王要對忠義候下手,心裏頓時五味雜陳。也不知為何,竟會隐約覺得心急如焚,恨不得能馬上去給忠義候通風報信。奈何我身不由己,真是生生想要一頭撞死的心都有。
幾日後,如洛王所設計的,瞿唐将忠義候引到事先狐若埋伏的地方,欲與狐若配合将忠義候射殺。但忠義候畢竟也不是吃素的,身旁向來也有暗衛保護。狐若暴露,為保瞿唐身份不洩露出去,故意借瞿唐之手,死在忠義候的面前。洛王得知此消息勃然大怒,殺了一批原本不想這麽早就除掉的官吏,以洩心頭之恨。而瞿唐在此事之後,便把自己憋在屋裏數日,對外只稱為救侯爺受傷,需靜息調養。而我卻知道,他其實并未受什麽皮肉之傷,所傷之處,不過在心裏罷了。只是這傷似乎極深極深,深到連他自己,仿佛自那日之後,便也如死了一般。